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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参加了一个全民阅读活动，地点在杨浦区的大学路。那里连接着复旦、上财等域内高校，街区不长，却聚拢了一批书店、文创空间和青年社群，规模蔚为大观，特色十分鲜明。
活动现场发布了人文行走路线，邀请了知识博主做分享，成立了由各家在地“主理人”共同参与的文化联盟。热闹之余，更让人在意的是那种氛围：年轻人不像来“参加活动”，更像回自家客厅张罗一场聚会。
这让我想起一个反复被讨论的话题——建设青年发展友好型城市。
这些年，各地争相打出青年友好的旗帜，政策不可谓不用力。安家补贴、创业贷款、人才公寓，实惠是实在的。可许多努力背后，似乎都隐约藏着一个预设：把青年看作需要争取的流量，或者需要激活的消费力。友好是真，姿态却难免有些居高临下。好比一个殷勤的主人，不停往你碗里夹菜，却忘了问你究竟爱吃什么，更没注意你其实想自己下厨。
青年需要的，从来不是廉价的讨好。他们有足够的敏锐，分辨得出哪些是出于计算的热情，哪些是发自内心的懂得。
真正的懂，首先是把他们看作资源的输出者。一个有活力的城市，不应该只把青年当成缺什么就补什么的对象。他们有知识，有兴趣，有渴望连接和表达的热忱，他们本身就是城市最鲜活的文化资源。城市的责任，是给这些资源一个释放的出口。比如，一些街区尝试把闲置空间开放出来，交给青年社群去做读书会、策展、知识沙龙。空间是老的，内容是新的，源头活水就是那些愿意分享所爱的年轻人。这个时候，他们不是被服务的客体，而是共同创造这座城市文化内容的主体。
真正的懂，也是提供他们真正在意的氛围。许多城市建了气派的剧院、图书馆，硬件一流，却常常门庭冷落。问题往往不在空间本身，而在空间里流动什么。青年在意的是能不能找到同频的人，能不能低成本地发起一场小范围的精神聚餐，能不能在城市的某个角落，为自己感兴趣的一个微小话题找到听众。好的文化生态，不是修一个漂亮的容器就完事了，而是让无数微小的火花，有地方相遇、碰撞、持续燃烧。这需要城市的管理者有一点耐心，有一点无为的智慧，相信自发秩序的力量，而不是着急用整齐划一的活动去填满每一个空白。
真正的懂，还意味着看见他们的压力。青年并不总是充满电量的小太阳，他们也有迷茫、疲惫、卷不动的时刻。城市对他们最好的支持，有时不是递上一张消费券，说你快去买点东西开心一下，而是告诉他们：这里有一个低门槛的精神角落，可以进来坐坐，不一定非要消费什么、输出什么，单单放空也是一种被允许的状态。允许停留、允许慢下来、允许短暂的无所作为，是一种高级的友好。它承认青年是完整的、有起伏的人，而不是只期待他们持续产出价值的劳动力单元。
回到大学路那个案例。它指出了一个可能的方向：城市搭起一个有顶的舞台，搭好基本的灯光线路，然后把麦克风递到青年手里。至于台上演什么，是脱口秀还是讨论会，是诗集签售还是知识分享，由他们自己决定。城市退回半步，不是不作为，而是作为在更恰当的地方——制定规则、维护底线、做好兜底服务。前半步的空间，是留给青年的创造力和能动性的。
青年与城市之间，最舒适的关系莫过于此：不必谁讨好谁，不必谁迁就谁，而是在共同成长中自然结成的伙伴关系。城市需要青年的才智与热情，青年也需要城市提供的空间与可能。双方在彼此需要的契约中，各自成为更好的自己。
五四又至。谈论青年，最好的方式不是唱赞歌，也不是派发福利清单，而是认真想一想：我们的城市，是否真正准备好了，让青年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，郑重地安放于此？
（作者为上海财经大学教授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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